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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侨粟秀玉

到了87岁的年纪,粟秀玉教授仍时常提起年少时的一次考试。

 

那是1943年,日本攻占了缅甸,14岁的华人女孩粟秀玉考取了佛教哲学(论藏)考试最高级九级,在佛教国家缅甸,这是无数信众穷其一生也难获得的认可,但它却降临在一个宽宽裤脚上绣着花的小女孩头上,为此举国轰动。

 

“我告诉他们说,不是我能干也不是我聪明,这是我前世带来的,佛教相信轮回,善有善报。”头发全白的粟秀玉还记得自己的获奖感言,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纯真的笑容。

 

信仰奠定了她一生助人的基调。在缅甸,她是一名受人尊敬的教师,在宗教界有很高威望。1965年作为专家回国后,她培养了大量缅甸语人才,成为沟通中缅两国的“民间外交家”。

 

耄耋之年的粟教授还在发挥余热。今年2月初,她只身从北京飞到仰光,通过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基金向缅甸107名贫困学生捐赠了助学金,这是基金会的第三次捐助,受助者来自缅甸全境17个省邦,每人获赠30万缅元,捐赠总数约合人民币18万元。

 

捐赠仪式上,有学生代表从粟教授手中接过支票后,双膝跪地,向面前的老人行叩拜礼。这是缅甸人在参见师长或者僧侣时才会行的“五体投地”大礼。

 

捐款大部分来自她个人的退休金。如今她仍然穿几十年前的旧衣,每去食堂打一次“两荤一素”,都会吃三天。

 

 

(小标题)南洋游子

 

在北京的家里接受采访的那天上午,粟秀玉在桌上摆出一盒“果子”,那是她刚从缅甸带回来的年味儿。

 

这盒点心十分复古。在红色的八角点心纸盒上,繁体汉字写着“仰光新美兴”、“恭贺新禧”,盒子里面,长条或球形的点心果子是由面团油炸后裹着糖霜制成。曾经“炸果子”是中国许多地区的年俗,如今在国内已渐渐消失。

 

“很多在缅甸的华人一直保留这些风俗到现在。”粟秀玉1929年出生在仰光,却说了一口流利的闽南话,从小,父母就要求她记住福建的祖籍地,每当有人问起,都要清晰地答出来。

 

在她出生前,父亲粟运广不堪战争和贫穷,从厦门海边游到近海的商船上找出路,数百年来,上百万华人劳工用这种方式“下南洋”谋求生路。出发时,粟运广的全部家当只有身上的裤衩和背心,到了船上,他帮船员洗船板、洗厕所,包揽全部的脏活苦活,以换得几餐饭食。当有人检查,船员也会帮忙把他藏起来。

 

商船一路向南,为东南亚带去了早期的中国移民。当到达马来西亚西北海岸外的槟榔屿时,与粟运广同行的妻弟便下了船。“谁都不知道是哪里,舅舅下船是因为不想全家在一棵树上吊死,我父亲跟着船继续走。”

 

凭借顽强的适应能力,粟秀玉的舅舅和当地人结婚,很快在槟郎屿开枝散叶,如今已经有了第三代。而粟运广也在缅甸仰光的港口开创了自己的事业。“刚开始什么都没有,怎么办?你们不干的活我干,苦活累活脏活都干。”粟秀玉说。全力打拼下,粟运广每月能挣六块大洋:两块钱吃饭,两块钱寄回老家,两块钱攒下来。

 

就这样,从最初的两块钱攒起,粟运广逐渐在缅甸站稳了脚跟,等到粟秀玉出生,他已经在海边经营起海产批发的生意,一家人生活富足了起来。

 

粟运广的奋斗史是华侨在海外生存的缩影。“中国人到海外(谋生),有三个特点:一个勤劳、第二有智慧、第三个节俭。”粟秀玉说。“我说这话不是在标榜自己,华侨确实是怎么过来的。”

 

(小标题)战火烧不尽读书梦

 

尽管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粟运广并没有忽略子女的教育。

 

当时,缅甸还是英国殖民地,懂英语的华人十分稀缺。粟运广发现,在自己的店里,一名普通会计每月能赚15块大洋,而懂英文的会计每月赚50块大洋,于是他决定把自己的孩子送进学费略高的英国学校。“我父亲说,不管怎么说,懂英文不会饿肚子。”粟秀玉说。

 

粟秀玉四岁时就被送进了教会学校的幼儿园,又不间断地上到了七年级,而为了吸引缅甸人和华人子女,全英文授课的教会学校也开设了缅文和中文科目,再加上从父母那里学习的闽南话,粟秀玉从小就掌握了多门语言。

 

按照当时的学制,读完十年级便可报考大学。但粟秀玉的七年级刚上到一半,战争降临到缅甸的国土。当时,粟秀玉12岁。

 

看到熟悉的城市在日军的轰炸中支离破碎,又早就听闻日本鬼子的 “三光政策”,粟秀玉一家很快奔上了逃难之旅。离开前,因为奉行“保命第一”,一家人决定人先离开,把财产留在家中,用锁头锁好。“离开城市越远越好,到日本人走不到的地方躲他们。”

 

可当躲过了炸弹,回到仰光之后,一家人却发现满屋子家产在战乱中被抢劫一空。“那都是我父亲一分一厘攒下来的血汗钱啊。”粟秀玉有些动容,那之后,父亲粟运广因承受不了打击,在1943年郁郁而亡。

 

在父亲去世那年,和家人逃到缅甸南部县城竖榜的粟秀玉,经过八个月的佛教知识学习,考取了佛教哲学(论藏)考试最高级九级。这让她至今在缅甸宗教界都有很高的威望。甚至几十年后,当她回到中国,当缅甸驻华大使携家人去拜访她,看到已经发黄的证书时,立刻就向对面的老人行跪拜礼。

 

战火的沉重打击下,粟秀玉并没有放弃进入大学深造的想法。日本投降后,1947年,仰光大学举办了战后第一次入学考试,当时17岁的粟秀玉因为“缅文底子好”,成为被录取的唯一华人。

 

(小标题)“半工半读”为革命

 

一桩父母之命的婚事阻断了粟秀玉的求学路。

 

根据福建人的传统习俗,如果女孩满18岁时尚未婚配,就会有人“戳脊梁骨”。因此,1948年,在母亲的主张下,距18周岁还有4个月的粟秀玉嫁给了26岁的福建同乡郑振汉。

 

“我母亲说不行,你怎么样都要结婚,她有旧的观念,一点办法都没有。”粟秀玉说,在她母亲眼里,不论是通过佛教最高级考试和被仰光大学录取,都不如出嫁更重要。

 

这一携手就是大半辈子,直到2005年郑振汉辞世。两人婚龄57年,办了银婚、金婚,只差三年就“钻石婚”。而正是因为“老郑”,粟秀玉成为了一名教师,并有了完成学业的机会。

 

1948年5月,预见到即将到来的解放战争胜利,缅甸一批爱国侨领创办了缅甸南洋中学。从小生活在福建的郑振汉接触过进步思想,也参与到学校的选址和筹办中。

 

粟秀玉用“有远见”评价南洋中学的创办。这所学校只存在了17年,却为国内和缅甸的大学输送了大量学子,甚至一度成了当时少有的千人学府。最重要的是,它起到了“潜移默化”的作用,“当地人慢慢了解什么是中国。”

 

南洋中学创办次年,外文教师紧缺,在郑振汉的劝说下,粟秀玉去做了一名英文教师,工资为零。实际上,学校创立初期,由于资金紧张,教师都是义务教课。

 

“我的老头和我讲,说你不是有爱心吗?有佛心吗?你也不愁吃不愁穿,有个学校是穷人上的学校,交不起学费的,也没有工资,你去吧。我一听也不错,做好事,就去了。”

 

当时,粟秀玉一家住在仰光城内,南洋中学远在郊区。为了按时上课,她养成了每天早晨5点半起床的习惯,一直持续至今。而在教书的空隙,她完成了在仰光大学缅甸语、英语专业的学习。“我这算是半工半读吧。”说到这里,她笑了起来。“但是不是为了钱,是为了革命工作。”

 

(小标题)翻译毛主席诗词的定稿人

 

1965年,新中国急需各类外语人才。粟秀玉作为缅甸语专家携一家人回到祖国。回国前,她已经是缅甸仰光福建女子师范学校校长和缅甸南洋中学校务委员。此外,刚刚三十几岁, 已经担任缅华教师联合会副主席、缅华妇女协会外文秘书。

 

作为缅甸语专家, 粟秀玉回国后到中央侨务委员会下属的北京外国语专科学校筹备缅甸语教学工作,当时她最小的孩子只有十个月。

 

在缅甸,粟秀玉的家里有两个工人,衣食无忧,但回国后,她的六个孩子中,除了两个大一些的由在昆明工作的丈夫照看,其余都由她在北京一个人带。她第一次学会了织毛衣、补袜子。

 

“文革”期间,粟秀玉和丈夫郑振汉长达14年不能团聚。她当时15岁的二儿子在北大荒上山下乡时,在零下40度的寒冷天气中落下了严重的关节病,直到现在,后背依然用钢棍支撑,无法弯曲。

 

学校也遭解散,粟秀玉被调到中国外文出版发行局工作,担任《毛主席诗词》 缅文版定稿组组长,还参加翻译并审稿了《毛泽东选集》和《跟随毛主席长征》等。“中文诗词翻译成外语需要很好的外语功底,我是定稿人。”粟秀玉一脸骄傲。

 

文革结束后,1978年,粟秀玉调入北京外国语大学担任缅甸语专业教师,同时,还编写了高年级精读课本等各种教材,负责各类型的缅语教材审核工作。

 

(小标题)为工作“拼”过癌症

 

工作起来,粟秀玉很拼。

 

1981年,她加入了中国致公党,并当选致公党北京市委员会第二和第三届副主任。在任期间,她经常在大学上完课以后,转几次公交车到当时位于灯草胡同大院的致公党北京市委机关, 吃上一包泡面就开始工作,天黑后才回家。

 

1988年5月2日,北京缅甸归侨联谊会成立大会上,被推举为会长的她上台发表了一篇情真意切的感言。然而,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发现,在她故意穿着宽松的上衣里面,癌症手术留下的伤口正在一层层裂开。

 

“讲完我发现,哎?我的肠子和内脏怎么跑到左边来了?”紧急送往医院后,粟秀玉被确诊为切口疝,原本缝5层的伤口,里面的4层全开了,只剩皮肤还连着,差点肠子就流了出来。

 

她随后进行了确诊直肠癌后的第三次全麻大手术。但癌细胞依然转移了。1990年,她的肝脏的左叶末端发现一个约三公分的肿块。这让她在切除了大部分肠子后,又失去了整个左页肝脏。

 

“我现在是五脏不全。”粟秀玉调侃自己。手术在她身上最大的刀口将近一尺长。而在咬牙坚持了一次次化疗后,她活了下来。

 

(小标题)两个国家的“血缘关系”

 

信佛的粟秀玉相信善心来自天性。她举了个例子,在她只有几岁的时候,每次乘坐完人力车,她都会背着母亲,偷偷地多给汗流浃背的印度人车夫一个铜板。尽管这个铜板是她这天所有的零花钱。

 

这也代表了她对民间外交的理解。“国家之间的交往,很多细节可能无法顾及,这就需要我们依靠着血缘关系、师生关系、朋友关系私下交往,加深理解。”

 

凭借各方面的认可和信任,粟秀玉曾为数千名缅甸华侨和团体提供帮助。缅甸驻华大使馆甚至授予她代发签证的权利。只要获得她的签批,就可以获得大使馆的签证,免除签证费。如有紧急情况,甚至“立等可取”。

 

“粟教授是在中缅民间外交领域做得最多,最有效,最受欢迎,各方面都能接受的唯一一人。”粟秀玉的学生之一,新华社驻缅甸分社的前任首席记者张云飞说。

 

中国和缅甸,对粟秀玉来说,一个是生父,一个是养父,都是亲人。

 

2013年,缅甸总统授予粟秀玉“弘善贤德楷模”勋章。该勋章是缅甸总统签署颁发的国家最高宗教奖项之一,旨在表彰她为传播中缅友谊而作出的杰出贡献。

 

粟秀玉认为,两国有着紧密的“血缘关系”。一次她去缅甸,受到了当地一位颇有影响力的资深外交官的接待,这位外交官告诉粟秀玉,他的表姐是她曾经在缅甸教过的一位华人学生。

 

缅甸人的表姐怎么是华人呢?继续追问之下,她得知,外交官的姥姥、姥爷分别是中国人和缅甸人,母亲和姨妈又分别嫁给了缅甸人和中国人,于是他有了四分之一中国血统,而表姐有四分之三中国血统,他们分别继承缅甸和中国的姓氏。

 

“缅甸人穿裤子就是中国人,中国人穿纱笼就是缅甸人,都有一样的面孔,血脉相连”。

 

每当在缅甸举办慈善活动,中国驻缅甸大使、缅甸的政府人员、各组织侨领都会争取参加。

 

她大笑着谈起受欢迎的原因,“都是我的学生,(也有)徒子徒孙。”

 

享受离休待遇的粟教授没有存款,她和孙子住在北外西院的老式职工宿舍里,大部分退休金捐给了千里之外的缅甸“胞波”。“胞波”是缅甸语,指同一个母亲所孕育的孩子。

 

2008年,缅甸遭受了强热带风暴袭击,损失惨重。粟秀玉动员所有缅甸归侨联谊会会员及社会各界向灾区捐款献爱心,短短几天内,就募集到了119万余元人民币。

 

2013年初,“粟秀玉教授基金”启动后,首先向缅甸寺庙收留的孤儿和贫困学生捐赠大米、学习用品和新年礼物,至今已经连续三年资助缅甸优秀的贫困大学生。

 

(小标题)“就要中国的五百块钱”

 

粟秀玉一生最大的遗憾是把母亲送到了美国弟弟家。

 

“什么叫监牢你知道吗?我母亲活了104岁,什么病都没有,她是美国活活闷死的。”老人语速加快,眼里泛起泪花,“她很会形容,她说自己关在监牢。”这座监牢是弟弟在洛杉矶的山上的别墅。“出门就要车,路上你没有车什么地方都去不了,买一个大米就要走很远,我母亲裹小脚,根本出不去。”

 

而在缅甸,“一下来都是商场,爱走哪走哪,隔壁周围邻居特别熟悉,每逢中国人的新年,你不知道福建人的新年要蒸年糕,南瓜糕,还有什么糕的,我妈妈就蒸一大堆到处送,他们就盼着这天到来,还有元宵。”

 

几年前母亲在世的时候,粟秀玉曾经申请签证去美国探亲,但被拒绝了几次。后来,她直接去找了大使馆的领导。对方答复说,怕他们滞留在美国,不回来了。

 

“我说,美国给我五万块钱一个月,我不要,我就要中国的五百块钱。你用钱引诱我行吗?”

 

对方很快又改了说法。“他说你是人大代表,当时美国法律里头规定共产党员不能踏入他们的国土。”

 

粟秀玉更来气了。中国《宪法》中规定,只要是年满18周岁的中国公民,没有被法律剥夺政治权利,都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而她自己是一名致公党员。

 

用英语“教育”了这位签证官一番后,隔了两天,她拿到了签证。

 

但粟秀玉也从来没有因为不是共产党员而失去什么。在北外退休后,她成了整个学校唯一不是党员但享受了离休干部待遇的人。

 

“在学校办理退休的时候,学校查了我的档案,告诉我我享受离休待遇。我提醒他们,我不是共产党员,我以为只有党员才可以。”

 

说着,老人的语气兴奋起来。

 

“他(对方)说你比共产党员还共产党。”wkx_1491wkx_1491wkx_1491wkx_1491